清朝的贰臣与舆论

任何一个时代,一旦有改朝换代,就有一批前朝遗民和两朝贰臣。上至商周,下至民末,无不如此。而在任何一个时代,对于这些贰臣的舆论,总有一个逐步转变的过程。商周以来到唐宋时期,留存资料较少,现存资料很难有效地反映当时的整体社会思想舆论变化;而民末一事,很多事物至今都不能算是盖棺论定,所以也很难做一个客观有价值的评判。而在明末清初,社会档案留存已经足够丰富,其变革距今也足够久远。可以说是研究贰臣在舆论上的地位这个问题的最佳时代。

贰臣的形成,是改朝换代的历史必然。没有任何一次改朝换代不存在贰臣;而贰臣的产生原因,历朝历代基本一样,不外乎是顺应天下潮流,维护自身利益而已。从商代微子的“肉袒面缚,左牵羊,右把茅,膝行而前以告”,到明末士人着囚服在午门外迎降,从形式到实质,基本都可以说是换汤不换药,可谓是“年年岁岁臣相似”。而对贰臣的舆论,则会根据朝代的不同而有很大的差异。有的朝代会一直维持贰臣的仁人地位,典型的就如刚提到的微子;而大多数朝代,对贰臣的舆论会根据政治需要而有多个不同的阶段,有的以不提告终,有的则编贰臣传加以贬斥,可谓是“岁岁年年论不同”。从征伐时的顺天命,到建国的不提,再到之后的重现审视以至于贬斥。这个过程,基本上是和当前政府的政治需要紧密相关的。而其中最典型、过程最完整的一个朝代,便是清朝。

在讨论清朝之前,先以第一人称视角看看一个拥有无限舆论控制力的虚拟朝代,贾朝,在建立时需要经过一个什么样的过程。首先,贾朝的创立者还在逐鹿中原之时,对手的臣子投降,必然的选择是倒履相迎,同时加以提防。这个时期,投靠者多多益善。故而,贾朝的统治者会希望这个时期对贰臣的社会舆论是宽松的,以“凤鸟择枝而息,良臣择主而事”为主的,此时也是贰臣言论最为自由的时候。过了十几年,贾朝的开国皇帝把天下打下来了。在此时,要做的首要任务是防备前朝遗臣反扑和割据势力造反。而那些贰臣,则是防备这两者的最佳选择。贰臣之所以能成为贰臣,要么有才,要么有兵,要么有名。没有才,没有兵,没有名,就算投靠,贾朝也不会重用。在这个时期,有才的贰臣为贾朝建立文治武功,加强贾朝的政权根基,动不得。有兵的贰臣随时可能黄袍加身,必须好吃好喝供着。有名的贰臣是天然的劝降官,即使他不愿为贾朝和前朝之间提供沟通的纽带,其归顺本身就是一个足够有用的符号,只要他不乱讲话,就要好好对待。所以,这段时期的宣传应该要宣传忠君,但也要宣扬贰臣。而将这两者融合,就叫“顺天命”,此时如果还有不太可能敌对的敌对国、稍有可能造反的敌对组织存在,很有可能还会做一些思想上的统一和镇压,如秦朝的焚书坑儒、清朝的文字狱就是思想上的镇压的极端例子。接下来,贰臣老的老,退的退。而贾朝也已经巩固。此时,让朝廷能够有效地为控制思想,稳定社会的传统儒家文化就会开始逐步成为社会主流。无论贾朝的创立者是遵循法家,兵家还是黄老,儒家文化忠君、维护现有秩序的吸引力都无法抗拒。此时,对于贰臣的评判,要么不提,而那些提起来的,也不需要过于客气。

故而,一个拥有无限舆论控制力的朝代,会控制社会舆论使其对贰臣的评价经历从宽松,到只提顺天命,再到逐步不提以至于贬斥的过程。成功的朝代基本都会经历这样一个过程,而很多失败的王国则会有一个在群雄逐鹿时便强调忠君的环境(如东周时除了秦齐以外的所有诸侯,三国时吴国等);这似乎说明了朝代的成功和对社会舆论的控制力有很大的关系。不过,不是每一个朝代都会经历这样一个完整的过程。像隋唐的贰臣,唐朝基本没有进行贬斥;不过这也有可能是唐朝从皇帝开始就不能算是个忠臣的原因(实际上,基本每一个以造反起家的朝代,都不太会贬斥贰臣;而每一个外族入住,基本都会在朝代中贬斥贰臣)。

清朝完整地经历了这样一个舆论的变化过程。

在清朝入关之前及入关之初,清朝一直有一个对贰臣比较轻松的环境,贰臣能够活在比较宽容的社会环境中。无论是终身不仕的前朝遗民还是当权的清王朝,对贰臣都没有太多关于忠贞与否的评价。而到了平三藩之时,社会对贰臣的评价一般是以顺天命为主,不太做过于深入的讨论。到了乾隆朝,贰臣寿数也都到了,清王朝通过修订贰臣传,以及进一步深入宣传儒家忠君的思想,将贰臣的行为进行贬斥。这一个过程,有很多原因。社会上,经济上,政治上的原因都有。根据先贤的说法“黄狸黑狸,得鼠者雄”。虽然舆论是各方势力共同决定的,但此时的得鼠者,估计只能是清廷。无论是贰臣还是遗民,估计都不太愿意在《贰臣传》中被人提到。不过舆论到了清朝的“国家利益”之前,似乎也不能做什么抵抗。

清廷可能是用经济的力量无为而治,也可能是通过修书来有为而治,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自始自终,清朝都没有做出与自身利益相悖的事。整个舆论的形成,是多方的力量博弈。而清朝,则做了一个理智的选择者的角色。在每一次利益变化之中,清朝政府都选择了一个适合自己的舆论环境。可能清朝没有像现代美国政府那样高端的监控手段,但在对舆论的控制这个问题上,清朝证明了其实通过影响来控制舆论,并不需要复杂的监控设备——只要不要作死就好了;而这是很难得的。在中国历史上,有无数的朝代在舆论上选择自杀,而有些诸侯,甚至至死,都不知道自己是死于自杀。

以史为鉴,可以知兴替。其知,在于知兴者有知。舆论的控制,是兴者的一个重要技能。甚至只靠舆论的力量,一个政党,诸侯就能够兴起。纳粹,苏联,美英,都有极其强大的舆论领导能力;而法国,在德国进攻之前,舆论分为两派,一派追求国际主义,对德国的不公境遇充满同情;一派追求武力,认为只要马奇诺防线依然屹立法国就能高枕无忧——知兴替者,就在于此。未来的历史是不是还会重复这样的轨迹呢?

圣经说,太阳底下没有任何新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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